原始恐惧–蚌壳里的那粒沙
所有的科学、文化及科学文化的极致–宗教,都是珍珠。为了应对原始恐惧–死亡这粒沙,而在生活这个蚌壳里凝结的珍珠。

贤者,在此热恼世间里,暂且歇心;在此薄凉世间,且听吾暖言;在此见解浑浊杂乱的今天,且听此天鼓雷音:
在自然中,所有生物都惧怕死亡,因此它们猎食食物,害怕猎食者。
萨克蒂(自然)通过伽内什(食物)让湿婆(超级意识(明觉))除去了对匮乏的恐惧,又通过迦絺吉夜(武力)让湿婆除去了对猎食者的恐惧。消除这两种恐惧后,人类就能专注于对付最大的恐惧——对无意义、无效用的恐惧。
人类求生,惧死。和世上任何生物一样,都怕死。
在无尽的历史中,死亡的原因主要有三个:食物的匮乏和同类乃至异类的掠夺和伤害;次要一个:疾病(解决非正常死亡)。
因此发生了个体的争夺及群体的战争,因此人类的发展和破坏都来自与这种原始的恐惧和对排除这种恐惧的方式。
战争和文明,都深深扎根于这种死亡的恐惧。
宗教作为文明的一部分,既是文明的起源,又是文明的最高峰。其中,佛法它给出了解决这种恐惧感的全部手法,不管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不管是局部的,还是全部的。

而在洲际文明的交流中,跨种族的文明交流中,翻译,无疑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任何一项活动,毫无疑问,都处在特定的历史事情,都局限于当时的实际时代,佛法的翻译问题,同样如此。因此,今日之时代,要想学好佛法,毫无疑问,必须对那些古老的字眼做一个全面的梳理。
欧洲人的凝视总被认为是科学的、客观的、无偏见的,并且是现代的。然而在1970年代,学者们意识到“现代”思想并不如它所称的那样逻辑明晰,毫无偏见。它有文化偏见。
欧洲学者的翻译显然是基于“一生”的框架。
因为圣经中的上帝被描述为创世者并受到崇拜,他们就很困惑,为何天竺人崇拜湿婆而不是梵天,这个伤脑筋的问题至今仍存在于当代学界。这是后现代的思想。天竺教的理念应该在天竺教的语境中去理解,不是使用欧洲的“一生”框架,而使用天竺人的“重生”框架。如果是这样,对摩耶更好的翻译是“建构”。湿婆不是毁灭,他是解构!
“建构”的意思是用基于文化范式和个人偏见的标准来理解世界。这种观念随着文化范式和个人偏见的改变而改变。即便感官接受的信息不变,今日被视为真善美的事物,明日不一定如此。因此观念可被“解构”和“重构”。“建构”承认,所有理解都是基于偏见。
对天竺教徒而言,摩耶是一种被建构的真实。更准确地说,摩耶是为原质中一切事物增值和减值的标准。个人的世界观——依此诞生。这不能用好坏来评价,只是人类头脑理解现实的一种方式。
苦行的目的是思考、解构和解脱。“塔帕”(精神之火)燃烧摩耶,毁灭梵卵。
坐北朝南者。湿婆在这种形态下,坐在静止不动的北极星下的菩提树下。那里什么都不动;除了智慧,什么都不生长。圣人们全神贯注地坐在湿婆脚边。
湿婆面朝阎摩,那是死亡与变化的方向。湿婆帮助他的学生以智慧面对这种改变。他将注意力转向变化的三种形态:自然、社会与个人。动物只能体验到一种变化,即自然,比如季节与潮汐的变化。社会群体体验到社会价值的改变。社会价值随着人的迁移而变,在同一处地方也一直在变。此外,个人能体验到自身的改变,这随环境而变。我们在富足和危机时的行为不同。我们对世界的认识也随着自身的遭遇而变。
用以供奉林伽的木橘叶是一种一茎三叶的树叶。三个叶片分别指代三种变化,原质(自然)的变化、梵语(社会)的变化,以及个人对自然及社会变化的认识。叶茎是我们向导师寻求的智慧,这种智慧能帮助我们认识摩耶,理解千变万化的建构,并塑造我们对真实的观念。
湿婆的三叉戟的三个叉象征三连城,那是我们因为摩耶而拥有的三种建构,即自然世界、文化世界和个人世界。这也象征“我”(我们的肉体和精神)、“我属”(我们所拥有的财富、知识和关系)和“非我属”(我们不拥有和不能控制的一切)。还象征三体:肉体(sthulasharira)、意识体(sukshmasharira)、潜意识记忆体(karanasharira)。湿婆拥有之物是智慧,是超越摩耶的林伽。
湿婆的圣印三横线(Tripundra)是用灰画成的三条水平横线。灰是物质毁灭后的余存,指代永恒不灭的阿特曼。三横线象征被建构而成,又被湿婆第三只眼的智慧毁灭的三个世界。

舞蹈能最好地传达人所需要的象征。A: 一本书拥有空间,但不拥有时间,B:一段讲述拥有时间,但不拥有空间, 3:而一支舞同时拥有时间和空间。它能被看见、听见、阅读。它触及感官,激发情感,要求智识分析。在舞蹈中,解构摩耶的工具被传递出去了。在古代,舞蹈,是最有效的传播方式。戏剧,是它的后期发展状态。
电影拥有时间和空间,观者和所观都需要时间和空间,所以是现代社会最为有效的主动传播方式。但它没有互动。
而游戏,将是未来最有效的互动传播模式。
所有的艺术形式,仅关注娱乐的,是草料;仅注重传播意图的,是宣传;提高到启迪的,才叫文明。
这里有个文艺——)文化——)文明这样的发展线路图。
湿婆的右手上举,这是“无畏印”(a-bhayamudra),传达的信息是“不畏惧”。湿婆感觉到弥曼差者的恐惧之情。他们为何如此痴迷于火祭?因为火祭能减轻他们的恐惧,许诺他们控制周围的世界。
为制造安全感,弥漫差者创作了《星象经》(Vastu-shastra)来研究星象天体,预测未来。创作了《构造经》(Vastu-shastra)来控制八方能量运动,聚集积极能量。编撰了《箭术》(Dhanurvidya)来制造武器,保卫自己。还有《阿育吠陀》(Ayur-veda),这部医学著作能够治病救人,还说人或可永生。但即便有了这一切,恐惧依然存在。因为人未曾明了恐惧的根源。—科学,仍然是解决原始恐惧的一种不可靠的不同族群的尝试。
湿婆之舞,右腿单立,左腿单旋,这里不是悬挂的悬,而是旋转的旋。
左腿实际上是动态的,它运动成一个圆圈,代表存在的不确定性,自然的永恒变化,世界的变迁。因此左腿模仿的是恐惧之源,自然。
左手和左腿都向右运动,这让人思考右侧有何特殊意义。在神话学语汇中,身体的左侧是与物质世界的节奏相连,因为那是心脏的位置。正如心脏有节律地搏击,物质世界也有规律性的潮汐和季节。右侧成为精神世界的半侧,它是静止和沉默的。左侧代表原质,自然的永恒运动。右侧代表原人,静止的人类潜能。为了生存,左右缺一不可,原质和原人都需要。
弥漫差者无法静止他们的思维。他们面对旋转的物质世界,思维转如陀螺。他们举行火祭来抵抗变化,但是失败了。但他们别无他法,只能举行更多的火祭来应对。湿婆给了他们一个选择,一个摆脱恐惧的方法,不是通过控制自然,而是通过认识自然的真相。
湿婆无畏地杀死的那只老虎,代表让梵天感到恐惧的自然。湿婆拒绝被自然惊吓,同时也不想控制或驯服自然。他就像那条盘曲在自己脖子上的蛇一样观察自然。张开蛇冕的眼镜蛇代表警醒而静止的苦行者,他安然静坐,全神贯注地观察周围的世界。
与忙于火祭、想要驯服自然的弥漫差者不同,苦行者观察自然的节律——如同呼吸和心跳的潮汐和季节。他也观察文化的节律,每个人的思想和情感的节律。他看到福祸相随,悲喜相伴,兴奋与无聊,痛苦与欢愉如影随形。在密切的观察中,他注意到一切事物都在改变,有些在瞬间改变,有些要过好几个世纪,但一切物质与具现的都会改变其形态。孩童会变老死去。思想产生又湮灭。社会兴衰成败。但新生命总在诞生。因此一切都不会终结,总有新的开始。这种对事物的循环观的象征,就是湿婆舞蹈的火轮。这个轮子叫“重生之轮”(samsara)。一切生物死亡又重生。一切思想和梦想起起落落。每次出生的形态都不同,有时是人类,有时是兽类。死亡之时躯体被抛弃。湿婆静心观察这一切。觉悟会带走焦虑和恐惧,带来安宁与信念。
我们人类忘了在我们被满心的恐惧污染之前,我们的心灵是什么样。我们忘了我们建构了梵卵这一主观真实去抗衡客观真实。我们忘了只有我们才能摧毁梵卵,以及梵卵的三个构成世界:我、我属、非我属。因为我们有第三只眼的智慧。
两个人相遇时,最初的关系便是恐惧。只有当一个人确信另一个人没有威胁之时,恐惧才会消失。当一个人控制另一个人,恐惧会增加。湿婆提供了第三种方式,战胜恐惧的方式。当一个人同情他者,爱他者,认识到他者的自主性,并且不寻求以任何方式控制、被控制、依赖的时候,这便能实现。然而为了能同情他者,我们必须先怀着真爱和感知,注视他者。这就是“达善”(darshan),理解的凝视。

舞王的两条上臂,举着我们所能有的人生选择。一手拿着达玛鲁鼓,一手举着火焰,那是无需燃料的精神之火。
第一个选择是在生活中无视生命的真相,犹如猴子被鼓声所惑。我们能在无意义的活动中忙忙碌碌,消磨时间,不会感觉无聊,也不会去审视和反思人生。
第二个选择是审视和反思人生。
摩耶(主观世界)给予我们生存的意义,直到毁灭者湿婆给予我们力量,让我们得以战胜恐惧并战胜对建构真实的依赖。湿婆帮助我们认识到英雄、恶徒和受害者都是恐惧的造物。当恐惧被摧毁,这些也就不存在了。毁灭者湿婆给予我们战胜恐惧的智慧。这就是解脱。
当精神参与周遭物质世界时,就要使用身体的能量。为了补充能量,我们需要食物和水,需要不停呼吸。身体被用来产生能量,所以它会老化,最终死去。然而,当精神从物质世界抽离时,就不再依靠自然,不需要补充能量。没有燃料它也能自动产生热量。这就是无需燃料的精神之火“塔帕”(tapa),不同于需要燃料的物质之火(agni)。
塔帕净化精神,清除记忆和偏见,体验“真-意-喜”(sat-chitta-ananda)。它使身体焕发神采,青春不老。苦行(tapasya)是点燃精神之火的过程。苦行者追求的是永生。自然界中,所有事物都受到空间、时间的限制,受到形式的羁绊。苦行者想打破一切限制,放眼无穷,获得“悉达”[2]。悉达是能够从心所欲,不受重力束缚的能力。他想要不依靠自然。脱离自然就是这个过程的第一步。
脱离自然后,苦行者感觉不到疼痛,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形象,尝不到滋味,闻不到气息。在艺术表现中,苦行者的形象是盘腿趺坐,脚边爬满攀缘植物,身上堆着蚁巢,颈上盘着蛇。这些人在智识、情感和肉体上都解脱于一切物质。
苦行者凝视内心,求取独立和无限。这种离开物质世界、向内关注的目光叫做“息途”(nivrittimarga),而向外关注物质的目光叫做“转途”(pravrittimarga)[3]。内视寻求的是树的起源——种子,外视寻求的是树的果实。
河水逆流揭示了人类精神之所能为。只有得到想象力赐福的人类精神,才能挑战自然法则,脱离法则,甚至打破法则。这就是解脱(moksha)或自由。
信仰并不理性,正如永生并不自然。永生是为回应死亡恐惧而出现在人类想象中的思想。当一个人用信仰将自己从死亡恐惧中解脱出来,就不在意死亡了。从此死亡再不能控制我们,再不能令我们恐惧。我们解脱了。我们获得永生。
只有傻瓜才会从暂存的肉体中获取身份,而智者将目光投向永恒的灵魂。肉体是具形的,而灵魂不是。肉体是真实,而灵魂求信仰。阿特曼违背了一切自然律——它没有形体,无法衡量,无法用五感体验。它完满自足,不求认知与实证。人除了相信它,别无途径可抵达。